屏山夜谈  
生活是杂学,人是杂学家。

[丕司马]半晌贪欢

一、试一出





“昨儿外滩那边的和咱们手底下的伙计干了一仗,嘿,那真叫个惨。”





一身鲜亮的苔绿色高衩旗袍,外套一件纯白雪貂毛皮草,美艳女人手上拨弄着鸽子蛋那般大的粉钻戒指,向对面坐着的男人抛了个媚眼。





“不是我说——爷,你就这样放任他们哪?”





“怎么说?”





那男人一双铁色的眸抬起来在女人脸上流连了一下,精装剪裁的西装领口被松开了一点,喉结与锁骨的曲线随着车窗外路灯的明灭若隐若现。





“啊、我的意思是现在不怕死的喽啰太多……到处挑事、到处…抢地盘什么的。”




女人干笑了几声,还没等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,脖子就被男人一把捏住,被人用大拇指顶着下巴迫使一张扑着香粉的脸蛋仰起。





男人指腹摩挲着女人脆弱的喉咙,那双如狼一般灼灼的眸危险地眯起。他凑到她耳边,鼻息吹拂着女人的鬓发,让那冰冷的挂在耳上的珠玉蒙了一层雾气。





“宓儿,我说过很多次。”





他低低笑出了声,磁性好听的嗓音在一片明晦交错间却显得很融洽。





“做我们这行的,江湖事,江湖了。”他感受着女人微微的颤栗,指甲划过下颌骨线于脖颈上留下一道红痕。





“江湖究竟是怎样的江湖?”他几乎是在耳语了。“到底都不同。”





他松开钳制女人的手,活动了一下手腕,冷眼看着她不住地咳嗽,掏出手绢擦了擦手。





“吃一堑,长一智。”他将手帕凑到鼻子嗅了嗅,织物柔软的触感让指间的冰冷能够互相被感受到,“不要觉得被人挑衅是件坏事。另外,你确实有点太香了。”





他说完这句话,车子便停了下来。正正好好地停在上海滩柳绿灯红的夜色里,时不时地有黄包车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,男人将手帕揣回兜中,透过车窗向外看。





有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走过来,他看清是军装笔挺的墨绿色。他打开车门,抖了抖身上的披风,按住女人的腿道,“你不要跟过来。”





女人愣了一下,不作声。男人用手杖关了车门,硬底漆皮鞋踏在微微濡湿的地面上,抬起头带了些审视的意味。





“好久不见。”那穿着军装的男子笑了笑,他没有戴军帽,也没有帔披风,只是用带着军用白手套的手插在口袋中,目光平和、十分随意地看着男人。





“好久不见。”男人收回了锐利的目光,手杖敲击的地上发出一声轻响。“孙大少爷。”





“可别这么叫我。”孙策笑了一声,“我现在可是在曹大爷您的地盘上呆着,能称什么大少爷?更何况我可不喜欢‘少爷’这个词儿。”





“啧,叫你少爷,你还能真成了兔儿爷不成?”曹丕眉梢微挑,指尖点着黑曜石做成的手杖头,深色披风在夜风吹拂中起了褶皱。“今夜约曹某人出来,是为了什么?”





“嗐,这不…昨儿个我刚从南京回上海,没事干想找找乐子。奈何走得太久,这个如今上海滩我是人生地不熟,不会逛不说,还遭人挤兑,所以就请您出来给我指点迷津。”





曹丕听他说完,不无嘲讽地笑道,“现如今,上海滩泼皮无赖可是多的很。自然这地头的赖皮蛇不为你这下凡的天龙所压。这样一说,你也有理么?”





孙策嘿嘿哈哈地笑开了,想必也听懂了曹丕话里有话,“天时地利人和,我这不还没准备好么。”他一边解着军服勒地紧紧的风纪扣,一边不无感叹地道,“接地气接地气,没个梧桐枝子作嫁,咋个接法?”





“话不须如此说。”曹丕看他将嘎嘣硬的扣子从扣眼里脱出来,手杖又磕了磕地上,“走罢,我带你逛一圈。让你这天龙混个脸熟。”他转过身去,深色斗篷于空中划过好一道弧边,手杖头敲了敲车窗,一矮身钻进车里了。





孙策也上来坐在了副驾座,还自诩风流地冲甄宓吹了声口哨。





甄宓青着一张脸,在曹丕的视线死角处朝孙策翻了个白眼,才亲亲热热地搂着曹丕的胳膊肘嗲嗲地说道,“那前座的是哪位军爷啊?”





“不用管他。”曹丕不动声色地将手臂从甄宓怀里抽出来,长臂一弯搭在靠背上,闭着眼睛道,“宓儿,你还没说,昨儿个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




甄宓立刻收回了自己那副装厌了的娇滴滴小娘子的做派,二郎腿一翘,有点烦躁地说道,“还不是地盘女人之类。一边火了第二天去踢馆呗。”





“说清楚。”曹丕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,放入嘴中含住,如刀削的薄唇微抿,咔哒一声,点上了火。





甄宓默默地瞧着那星火一般闪烁的光点,有些眼馋却也不好说出口,“爷,您听过‘花团锦簇唯旑泓窗,纸醉金迷往邃瞑艳’么?”





“是有这么两个地方。”曹丕蹙眉,狠狠吸了一口烟,“旑泓园同……邃瞑馆?”若他没有记错,那么这两处都是风月场所烟花地。





“那就成啦。”甄宓笑道,“您不太去这些地界,但也听那些达官贵人们说起过对伐?咱们家不管这些事,您却也得清楚,梨园也有梨园的规矩。咱们堂口的掌事给人旖泓园的小娘子赎身,银货还未两讫呢,才知道小姑娘早就给外滩那边一个小兄弟破了身。啧啧啧。梨园的老板本是不管这事的,架不住两边闹得凶,便把这囡囡赶出了园子教她自己抉择。小娘子肯定往那心上人身边儿跑啊,这不,便干起来了。”




曹丕吐出一口烟气,道,“这样说来,旖泓园的老板也是够意思。拿了钱便赶人,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,管你天南海北,自去逍遥。是个做生意的。”




甄宓顿了顿,喉间有些苦涩地道,“是够意思。有这么个老板,也挺好。”



曹丕想起她一些落拓往事,便拍拍她的背权作安抚,而后吩咐司机往旖泓园去。





*



车子无声驶过上海滩夜色迷离,来往红绿男女,花枝招展,嗔笑嬉闹,看在甄宓眼里却是有些鄙薄厌恶的。





“我就不去了。”她挑眉看着曹丕,一双藕般的白皙手腕旋转着,“回头再让人认出来,老爷子还不扒了我的皮。”





孙策这会儿已经下了车,喀嗒一声给曹丕开了车门,还有模有样的给他滑稽地鞠了一躬。曹丕一手杖锤过去,道,“少爷您再手重点,给我那扳手掰下来。”





“嘿嘿,不敢不敢。”孙策特别贱地笑了几声,翘着小兰花指儿轻轻地碰上车门。“这样呢?”





曹丕一杖戳他肚子上,笑骂道,“该赏!”







旖泓园是上海第一艺苑,里边唱戏跳舞都可以。别看起了个这样文艺复古的风雅名字,它本身却挺时髦,进进出出的,国人鬼佬都有。很多当红的角儿都是这地方捧出来的。





曹丕倒是从没来过这里,孙策显然也没有。





唯一常来的甄宓不愿意下场,那么他二人也没什么法子自个儿玩。况且此次前来,一是为了给孙大少洗尘接风,二是为曹丕自己打算结交一下这儿老板的小九九。





孙策自然不管曹丕这些弯弯绕绕,他家里有人大都是军方的,黑白通吃,天不怕地不怕。





这时候门前信步走来了一个白长衫青年,还没等孙策反应过来,那青年就同曹丕握上了手。





“文若,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曹丕正了正头上的帽子,将孙策招过来介绍给白长衫。“这是军方的朋友,孙策,孙少爷。”





“都说了不要叫‘少爷’啊。”孙策挠了挠头,也冲着白西装伸出手说,“你好,我是孙策,孙伯符。”





这时他才得空打量这位白长衫,也暗暗吃了一惊。这人看来是极为干净的哪一种,很白净但找不到一丢丢的脂粉气息,却周身涌动着一股暗香。而举手投足间展现出的风度又与他的年龄极为不符,他看起来像是二十出头但行为的方式却很柔和老道。





“你好。”白长衫礼节性地笑了笑,用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同孙策相握,“在下姓荀,您叫我荀文若就好。”





荀文若不就是荀彧?那可当真是如雷贯耳。





他的名声,甭说上海,就是到了北平石家庄那些地界,也是响当当的。





“荀令?”孙策当即脱口而出,然后捂住了自个儿的嘴巴,“啊呀,不好意思…。”





荀彧微微笑了笑,告诉孙策不打紧,还请他们去园子里包好的雅间吃茶听赏。“我是同奉孝一块儿来的,你二人一定也想见见他。昨儿个这园子里唱了几出《桃花扇》,说今儿还能再唱。”





荀令君好戏已经不是什么辛秘了,前些年他过三十,曹家的老爷子可是请了北平从前皇帝御用的戏班给他唱了一星期。所以常常来这些园子里,也不过是听赏罢了。







“春宵一刻天长久,人前怎解芙蓉扣。盼到灯昏玳筵收,宫壶滴尽莲花漏。”

(注)





那生旦唱完这一句,便双双舞起来。衣袂翻飞中粉香重叠,冗余这许多痴笑欢愉。曹丕转头看了荀彧、孙策,那两个嗜戏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看呢。他心里叹口气,靠过身边儿的郭嘉那里去悄声道,“你看得进去么?”





郭嘉倒是没看戏,他光顾着一瞬不瞬的盯着荀彧了。抬手揉了揉自个儿跟太阳渡上金似的头毛,嘴里塞着桂花糕话说得有点含糊。





“文若喜欢不就成了。”他白楞了曹丕一眼,倒挺煞有介事地说,“这跟你那会儿听歌剧是一样的,不过那玩意儿我才是死活听不进去。乱七八糟的。”他又喝了口龙井,皱着眉头道,“上次那个叫什么‘李二王’的,我真是受不住。”





“那是‘李尔王’,是个…咳…王爷的名字。”





曹丕也不知道怎么同他解释,毕竟李尔王的剧情也不是三两句就能说清的,他也不打算给郭嘉这死文盲荀彧病说清楚。





“还有那个……‘傻母雷特’,那我倒是看懂了,真够傻的。自己老妈被叔叔睡了还他妈不够理由一刀切?还来搞个决斗?”郭嘉呷了口茶吊儿郎当地说,“不懂那些鬼佬的脑子里都有些啥,一个一个都是二傻。”





“你看不懂就别白活。”曹丕冷冷地赏了他一个白眼,往靠背上一躺,不理他了。





“你他妈给我往前蹭点,”郭嘉低吼一声,挺烦躁的,“堵着文若的脸了我操,你还…靠!你、你信不信你再挡一下嘉爷嘎嘣脆儿了你!”





“您慢慢脆儿吧。”曹丕冲郭嘉笑了笑,看得某人真想扑上去给他两个大耳刮子。这还不算完,火上浇油来了一句,“嘉爷您可安静点儿,影响了那两位听戏,发起脾气来,我可就只能给您找金丝儿楠木咯。”





郭嘉深知同这位曹家掌黑事的二少斗嘴那是吃不上半点便宜,于是也不闹腾了,就是扯着脖子往后仰,力求能用眼角余光瞥到荀彧的脸。





曹丕觉得这二货真是没救了。





于是,他干脆地离席,然后跑到旖泓园三楼的歌厅喝茶去了。





注:原文为《桃花扇》第五出中句。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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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早以前写的了,我大概就能写点儿这样的中短。

嘶…自割腿肉,有点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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